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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必大:跨過生命的門檻——紀念我的媽媽陳璉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065 次 更新時間:2019-07-28 00:29:22

    進入專題: 陳璉  

    陳必大  

      

      

       媽媽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二十年了。在我們生命的旅途中,失去媽媽的扶持而靠我們自己走過來的歷程,已經比媽媽帶著我們走過的道路還長了。如今我們已是三十多歲的大人,可是一想起媽媽,心頭依然躍動著孩子般的依戀之情。

       這二十年來,在不同的心情和境遇下,我對媽媽的死想過很多(事實上是不能不想,因為它的陰影籠罩著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可是真當我提起筆想寫一點東西紀念媽媽時,卻又理不清自己的思緒。古人說,“至親則無文”。何況是紀念這樣一位不尋常的媽媽和她不尋常的死。

       二十年前,我們還是些不諳世事懵懵懂懂、在歷史狂潮中隨波浮沉的大孩子,那時我們并不怎么了解自己的媽媽。二十年的風風雨雨,我們長大了,懂事了,世界也完全變了樣,可是媽媽卻早已長眠。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媽媽的思想感情會在多大程度上摻入了我們自己這二十年的經歷與感受?再說,我們有資格去評論老一輩人的信念與道路嗎?我們有必要翻來復去地清算那如同噩夢一般,人們巴不得快點忘卻的那段歷史嗎?我猶疑困惑,不知道該寫什么,也不知道人們會從我所寫的東西中體驗到什么……

       如果沒有那場史無前例的大劫難,媽媽是不會死的。是“左”的思潮殺害了媽媽:它既造就了當時瘋狂的環境,又由虛假的信條腐蝕了被害者心中原本堅強的求生本能,更將它所犯的罪惡轉嫁于被害者本人——用生命的代價來殉它的罪惡!如今,狂潮已平息,沉冤已昭雪,死者長已矣。可是人們在心底還是會問:為什么在同樣的歷史條件下,千千萬萬受迫害的人挺了過來,而她卻毅然跨過了生命的門檻……是她比別人更脆弱嗎?不,如若脆弱,她當年怎會義無返顧地投身革命?如若脆弱,她1957年怎會忍心讓家庭破裂?就連她那樣的死也決不是感情脆弱者所敢于想象的。媽媽是太剛強,太真誠,太高潔,對自己也太苛求了,如若不是這樣,她也一定會挺過來……

       也許沒有比媽媽的死更能說明她的為人了。可是沒有人這樣寫過。他們或是不能,或是不忍。而我們這幾個孩子卻是從媽媽生命的終點才真正認識了媽媽的。

      

      

      

       1941年皖南事變后,媽媽與一批同志一起撤出了西南聯大,到鄉下去分散隱蔽。這一出走無異于公開宣告與家庭決裂而投身革命。同學們在被單下發現了她抄的一首詩,屠格涅夫的《門檻》,媽媽以此表明了自己為理想而獻身的決心:

       我看見一所大廈。

       正墻上一道窄門大敞著。門里為陰森昏暗。在高高的門檻前站著一個姑娘。……

       在那咫尺莫辯的濃霧里,寒流滾動,隨著冰冷的寒氣,從大廈里傳出一個緩慢、重濁的聲音:“啊,你想跨進這門檻來做什么?你知道里面等待你的是什么嗎?”

       “我知道。”姑娘回答。

       “那是寒冷,饑餓,憎恨,嘲笑,蔑視,侮辱,監獄,疾病,’甚至死亡。”

       “我知道。

       “和人疏遠,完全的孤獨。”

       “我知道。我準備好了。我愿意經受一切苦難,一切打擊。”

       “這些痛苦和打擊不僅來自你的敵人,而且也來自你的親友。”

       “是的,即使來自他們,我也要忍受。”

       “好。你準備著犧牲嗎?”

       “是”

       “這是無名的犧牲,你會毀掉,其并沒有人—…·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尊崇地紀念你。”

       “我不要人感激,我不要人憐憫。我也不要聲名。”

       “你準備去犯罪嗎?”

       姑娘低下了頭……’

       “我也準備去犯罪。”。。

       那聲音沒有馬上再發出提問。

       “你知道嗎?”它終于又說道,“將來你可能不再相信你現在信仰的東西,你會以為你是受了騙,白白浪費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這我都知道,反正我要進去。”

       “進來吧。”

       姑娘跨進了門檻,在她身后落下了沉重的門簾。

       “傻瓜!”有人在身后咬牙切齒地咒罵。

       “圣女!”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一聲回答。

       想不到28年后,門檻后面的路突然走到了盡頭,28年革命, 28年犧牲,要被一筆勾銷,還要被當作“叛徒”釘上恥辱柱,誰能不痛苦?誰能不悲憤?對十九世紀以救世主自居的俄國貴族革命家來說,為自己的信念犧牲就是一切。哪怕是經受并非來自敵人的打擊,也決不為自己當初的信仰而悔恨。而對于組織和領導人民爭取自由與解放的中國共產黨人來說,當你發現你被你愿為之犧牲的人所懷疑所摒棄,當你發現你所理解的黨的事業與實際發生的事不盡相同,而且你也成為革命的對象時,誰都會感到一陣巨大的心理沖擊。28年差不多是一生的事業,已無可追回,而大廈的主人要把你推出革命的門檻。要么否定自己:何必當初孜孜以求非要跨進這門檻。要么憤然前行,向那些也許并不值得向他們證明什么的人證明你的忠誠。粉碎你的理想,或是為理想所粉碎。媽媽選擇了后者——跨過了生命的門檻。

       自殺為“信條”所禁止,這一點對共產黨人來說和對基督徒來說是一樣的。因為自殺就意味著信念動搖。基督徒之失去信仰至多是因為上帝沒有能及時拯救他;而中國共產黨人的“上帝”在1967年卻折騰自己的信徒!在中國視自殺為軟弱逃避甚至背叛,是近代才有的觀念。傳說中的共工氏,戰敗后怒觸不周山,致使地陷天塌,何其壯烈。三閭大夫屈原憂國憂民,高潔清正,最后懷沙投江永垂青史。就連;“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楚霸王項羽也因無顏見江東父老而自刎于烏江,后人贊為“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人們同情那些不能見容于世俗的清流雅士,贊佩那些將事業與生命溶為一體的英雄豪杰。即使說共產黨員的自殺就是背叛,也不公正。誠然黨的事業沒有失敗,可是黨員個人的生活卻可以失敗。如果自殺者根本沒有損害黨,何談背叛?而那些真正損害了黨、逼死別人的人,卻因為別人的“背叛”而解脫了罪責。媽媽是自殺了,她沒有將那場史無前例的所謂“革命”進行到底,她是懷著對黨的滿腔忠誠“背叛”了黨當時的事業——十五年后黨自己也徹底否定了的那個事業。

       大凡自殺者總是對現實、對生活已經絕望,但絕望者未必都敢自殺。人性中最強的是本能,對生之渴望、對死之恐懼的本能。而人的自殺恰是出自人的理性,出自對求生本能的超越。所以我總想不通人會由于軟弱而自殺。當然與生活的痛苦相比,死確是一種最簡單的解脫。可是生之痛苦終會過去,而死之解脫卻萬劫不復了。況且自殺并非就是一死了之,自殺者總是希望以此來使世人明白些什么吧。從個人來說,恐怕沒有比自殺更強烈的自我表現手段了。也許是因為媽媽的緣故,我對自殺者總有一種莫名的敬意。人固有一死,也只有一死,今天還活著的人不可能完完全全懂得死,懂得赴死之人的決心。

      

      

      

       媽媽是很理想主義的,她相信任何不合理的事物都是可以被糾正,被改造的。關鍵在于人,在于人所組成的社會,似乎世界上每增加一個象她一樣不肯容忍不完美事物的人,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比以前好一些。所以她把個人的意志品質、道德情感看得很重,且嚴于律己,一切都從我做起,由此及彼,鍥而不舍,以求有助于社會的改造。

       媽媽嫉惡如仇,可是對弱小者又總寄予深切同情;媽媽意志堅強,可是又很容易為美好事物所感動;她追求人生的完美很固執,很認真,簡直非到至善至美之境不可;可她又不耽迷于幻想,求實求真,不惜從一件件小事上做起。與她表面上的溫和沉靜相反,她的內心充滿激情。上帝賦于她應激性很高的內心世界,又賦于她控制力很強的意志和理性,因此她總是比別人經歷和感受更多的痛苦與矛盾。我并不想說她是一個完人,我只想表明,如果不僅僅看她在“文革”中沒受到太嚴酷的迫害,而且也看到她一貫的心理傾向。她的死并不是不可理解的。媽媽那種執著追求一以貫之的徹底精神,那種一絲不茍求全責備的認真態度和那種“士可殺而不可辱”的高貴人格,早已在她心中蓄積起了巨大的心理潛能。

       接觸媽媽的人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精神力量,一種不凡的氣度。在大家閨秀的矜持與蘊藉背后,閃爍著一種似乎在洞察一切的理性之光,而她又像是在為這個被洞察的世界和洞察世界的孤獨自我感到隱隱的憂傷。媽媽很敏感,富于感受性的心靈往往容易陷入痛苦。媽媽又很內向,她從不用自己的痛苦去打擾別人,而是在內心體驗中把這些痛苦練成理想主義的激情和追求真理的智慧。詩人們說,智慧是痛苦孕育出的珍珠。

       媽媽的生和死都不同尋常,她來到這個世界,追尋自己的理想,奉獻出了她的一切,然后帶著矛盾痛苦的感情寂寥而又不安的心境憤然離去。媽媽在投身革命之初就已感到時代要在她與家庭之間演出一場悲劇。之所以是悲劇,因為站在敵對政治營壘中的父女,在道德情感上是相通的。媽媽景仰外公的私德,她盡量不在我們面前提到外公,因為她很難向我們解釋為什么外公作為國民黨統治集團的一員,卻并不是小孩子心目中想象的“壞人”。外公的死證明她所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今后她更可以義無返顧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可是另一方面在感情上總覺得若有所失:外公這樣一位正直愛國的舊式知識分子,可惜走錯了路而成為舊制度的殉葬品。但這還不是悲劇的終結,媽媽投身革命后失去的不僅僅是外公,還有她自己的家庭乃至自己的生命。

       第二道深深的裂痕是她與我父親的離異。其實,我的雙親個性都很強,若不是長達八年風雨同舟的革命斗爭歷程,他們本不會走到一起的。解放后,左的思想逐漸占了上風,外部的敵人打倒后,內部的整肅越來越擴大化,我的父親也被卷入。失去了共同的奮斗目標后,父母之間在個性上的差異顯得更突出。媽媽至死也沒有意識到父親被錯劃為右派是黨的政治路線發生偏差。她依然從道德品質上去歸納,認為是父親的驕傲自大、個人主義使他“犯了錯誤”,走到了黨的對立面。為了使我們將來不受他的影響,堅定地跟黨走,媽媽與父親分手了。父親后來被弄得很慘,特別是在“文革””中。媽媽要是知道這些肯定會感到痛苦甚至是良心上的自責。人們有時也責怪媽媽,可常常忘記并不是媽媽把父親打成右派的,這件事對媽媽也是非常痛苦,壓力沉重的。直到近幾年我才注意到,媽媽當時雖然給我們改了姓,但卻保留了我們按父親的家譜起的名字。

    人們也許會覺得媽媽過于理想主義,甚至會說她有些左。確實,在當時中國共產黨人的隊伍中完全不受左的思想影響的人幾乎是絕無僅有,我媽媽也并不例外。但是,三十多年來危害最烈的是那種整人害人折騰人的左,這種人毫無實事求是之心,毫無把事情辦好之意,一心想的就是炫耀權力,要別人服從自己,為此可以不擇手段。就他們的本意說,恐怕未必就是真的想辦什么“超越階段”的事。這是一種虛假的左,應該打上引號的左,帶有封建意識的左。然而,像媽媽那樣嚴于律己和理想主義——恨不能使我們這個社會早日跨入理想之境卻也往往被那些整人害人的人所利用。這在出身于異己階級的知識分子黨員中尤為常見。他們參加革命并非是為饑寒所迫,欺壓所逼,而是出于對他人苦難的同情。對腐敗社會的痛恨和挽救民族危亡的責任感。可惜,在左的思想統治下,多少像媽媽這樣的黨員為自己的階級烙印而苦惱,為自己是抱著理想主義的信念而不是拖著討飯棍加入革命隊伍而羞慚。他們滿懷善良的愿望,虔誠地相信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為了使我們這個積貧積弱,(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專題: 陳璉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gz775.com),欄目:天益筆會 > 散文隨筆 > 往事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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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來源: 《文史博覽》 2007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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